走了,卫婞留在原地。
直到被支开的狱守发现不对劲,匆匆赶到时,监牢中只余下敞开的牢门和独自淌泪的卫婞。
卫婞被千夫所指,曾经投向她的视线里满是敬佩,如今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鄙夷或是滔天的怒火。
从跪伏在都尉与父亲前认罪到被强行剥去大汉官服,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。
卫婞整个人似是没有了生气,无论外人怎样,都是面无表情、一副提线木偶的模样。
唯一使她展颜的,便是听闻了伊勒岱退兵,鸡鹿塞暂时守下了。
卫婞跌落长阶,从功臣变成了罪臣,押送回了长安。
这回轮到卫婞待在那一方幽暗的监牢之中,四处透着阴暗潮湿的霉味,带着一丝淡淡的腐烂气息。
卫婞理好衣衫,端坐在一堆堆起充作草席的干草上,被关了几日便坐了几日。
对侧的一个白发杂乱的老者隔着牢门劝过她,卫婞点头谢过,仍旧是端坐着,如同在天子筵席。
见她不听劝,老者说了几次便也不再多提,只自己闲得发慌时同卫婞搭两句话,卫婞时不时应上个一两句。
有时卫婞不理他,他就自顾自地说。老者当年是个斥候,在巡边时发现了个妇人,抱着孩子一步一哭,好生可怜。
老者心软为妇人指了村庄让她快些离开营区,妇人连连道谢,老者认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,回了营才知道自己放走的是个间谍。
她怀中抱着的包袱也不是什么孩子,是从营中偷来的各样机密文书,而老者放走了她。
就这样,老者入了狱,在这度过了十余年。
老者的话尽了,又问起卫婞。卫婞顿了顿,答:“同您一样,放了不该放的人。”
老者上下扫了她一眼,摇摇头,“你这么个小女娃能放什么人?你怕不是宫里的。”
卫婞苦笑了一声,“我的罪过可大了,便是明日斩首也不为过。”
“呵,斩什么首,你就……”
“我放了匈奴单于。”
老者蓦地噤了声,半眯的眼睛霎时瞪大,不可置信地又从头到脚看了卫婞好几遍,咂咂嘴,却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半晌,又问卫婞是哪家人。听闻卫婞姓“卫”,他又一副了然的模样,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道:“你的脑袋保下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是真不知事还是假不知事,当今皇后是卫家人啊!皇后为人宽厚谁人不知?”
“我同皇后并非本家。再者,情分是情分,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,两者不可等同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,起身到了牢房深处。
卫婞静坐着,等着悬在头顶的大刀落下。
椒房殿。
“陛下为何事烦忧?”一身段窈窕的华衣女子越过帘幕,落座于闭目苦思的帝王之侧。一手自然搭上他的肩,施力捏了捏。
帝王睁开眼,回握住了肩上那只素手,神色疲惫。
“不是什么要紧事,皇后莫要多心。”
皇后卫乙微微一笑,“陛下无事,可妾有事。陛下是在为汉使私放匈奴单于一事忧心,对不对?”
“听闻汉使是个女子,还同妾是一家。这样的一个奇女子,还真想见见呢。”
帝王看了一眼身侧巧笑倩兮的皇后,“皇后想说什么?”
卫乙正了正身,若有其事地道:“妾希求陛下不要杀了汉使。汉使纵然有过,可功亦不小,功过相抵,罪则难逃但死罪可免。”
“死罪不可免,”帝王放下手中请求处死私放敌首的卫氏贼女的简牍,“卫氏女身为汉人汉臣却放走了匈奴的单于,这不是通敌叛国是什么?按我大汉律法,通敌叛国者死罪!”
卫乙瞥见了简牍上的内容,将那册简牍一折,拦住了帝王的视线,“若是平时定然是死罪,可妾敢开口便自然有妾的道理。不瞒陛下说,妾已知晓首尾。”
“皇后说来听听,看看能否动摇朕要杀汉使之心。”帝王来了兴趣,索性拨开面前一干简牍,转向卫乙。
卫乙清了清嗓,朱唇轻启:“当时匈奴部王围困鸡鹿塞一连九日,粮草、军马将断。那匈奴部王的名声妾也有所耳闻。再如此下去,不过城门被攻破不过早晚。”
“汉使放归匈奴单于使两虎相争,而鸡鹿塞一众官兵百姓,乃至城池都保下了。岂不是功大于过?”
“皇后这么看有理,可朕也有理要同皇后辩一辩。”

